不具名A

为什么不能愉快的玩耍呢

你的爱情无人证

那天和71号小姐聊天,聊电影,聊爱情。


她思来想去从《恋恋笔记本》到《星运里的错》再到《可爱的骨头》,最后跟我讲,她还是最爱《泰坦尼克号》。


我耸肩,说这几部都很催泪,但不是我的菜。而且我每次看泰坦尼克号都哭不出来,搞不懂泰坦尼克号有什么好哭的。朋友说为了爱舍弃生命难道不值得感动吗?我说为了爱殉身是很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事,你究竟是不是中国人,是不是听着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长大的?汤显祖千百年前在牡丹亭说得再透彻不过:“生而不可与死,死而不可复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。”爱到极致,重逾生命,天经地义。渡边淳一的《失乐园》,男女主人公双双殉情,以肉身来证明他们间的真爱,令人嘘唏不已,就连肤浅如琼瑶,写作套路也是动不动就爱得天崩地裂不死不休,为爱而生而死。况且关乎到死亡这种不可逆的离别,是人类最本质的恐惧,又何止爱情,亲情友情甚至宠物之情,都很容易戳爆泪腺。


她问我,那你会被电影里什么样的爱情戳中,觉得感动。


我想了想跟她讲,疯帽子问爱丽丝“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?”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濒临崩溃边缘,灵魂迸裂的悲伤足以撼动我一辈子;比较近期的,《重身》里Simon拿着望远镜窥视Hannah的那一幕,也让我久久不能忘怀,又悲伤又被那份卑微的爱情触动。


71号小姐冷笑说,一个故事是恋童癖,一个故事是偷窥狂,你果然重口味。


她还说,尽管如此她还是理解的,她当初看《洛丽塔》的时候也撕心裂肺。但她有一点跟我不同,她觉得《重身》里Simon和James之间的爱更让她有共鸣。我说你就是贪恋杰西艾森伯格的美貌,想吃水仙。她点头,特别不要脸,说是啊,艾森伯格简直让她欲火焚身。


我觉得我老公被人觊觎了,我要想办法尽快搞死她。


但关于《重身》里Simon和James的感情,我是认同她的观点的。电影《重身》原名《The Double》,改编自俄国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原作《地下室手记》。电影改动颇多,只摘取了原作主人公的几个思想特性,又重新做了大幅度改编。但文豪就是文豪,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,留给世人的瑰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只是以点概面作电影剧本用,《The Double》都已是21世纪上乘之作。


《地下室手记里》在第二章节如此描述:“那时,我只有二十四岁,当时我的生活已经很忧郁,很混乱,孤独到了极点。我不与任何人交往,甚至避免说话,越来越深地躲进了自己的角落。”电影主人公Simon James便是基于此原型创作,他胆战心惊地过活,在一众脸谱式人物的压抑环境下做着微不足道的工作。被忽视、被霸凌、毫无运气可言、从不被上司赏识、连他的母亲都觉得他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人。电影的背景仿佛《1984》实体化的体制模式。“人既是最终的资源,上校知道生意既是人。”当然,不论是原作还是电影,讽刺意味都颇为浓重,这里就不多做赘述。


Simon如此微不足道。电影压抑诡谲的气氛把他塑造得极其可悲,他几乎是透明的,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生命来看待。他那么孤独地蜷缩在格子间做重复单调的工作,随时会被取代,随时会被碾碎。直到他遇到公寓对面的女孩Hannah,他苍白悲戚的面容中才出现一点点身为人类的欢悦。


完成枯燥机械化的工作,他回到体制下的集体宿舍,狭小的房间里尽是夜色的晦暗;他有一台小小的电视只能接收一个频道,不断重复播放着外星大侠客和电子音乐;他时常拿着透明玻璃杯,用来喝水;每当回到家,他就孤零零地坐在他那张单薄的铁床上,脱掉工作用的皮鞋换成白色帆布鞋,有些迷惑还有些沉迷地盯着电视,半张脸都被阴影吞没。随后,时间逼近他果断地关掉电视,靠近窗外拿着望远镜,看向窗外另一栋宿舍的女孩Hannah,当睫毛靠近望远镜镜片时,神情有一瞬的自责更多是飞蛾扑火。


一个独身男子,在自己的房间内日复一日地窥视着隔壁的女孩,听起来似乎很变态。可陀思妥耶夫斯基很高级,导演的处理方法也很精妙,他们为这行为披上一层孤独悲伤的薄纱,人们不忍也不想拆穿这行为本身的道德漏洞。


Hannah习惯把手指刺破,用鲜血在玻璃或纸张上作画,然后嫌弃地撕掉,扔进垃圾桶。Simon便悄悄从垃圾桶中把那些私人小画作拾回,拼贴完整,小心翼翼地保存。两个年轻鲜活又孤独绝望的人,Hannah靠心中的幻想与鲜血证明自己存在,Simon依靠望远镜与Hannah来证明自己仍在苟活。


“在你不知道我存在的情况下,我其实已经从头到尾,完整的爱过你十遍了。”


Simon微小的、隐秘的、不带情欲的爱了Hannah很久,爱她的金发,爱她的画作,爱她的孤独,亦爱她的灵魂。


因为自杀事故的契机他结识了Hannah,女孩手托腮说自己刚打了耳洞,在这个年龄才打耳洞似乎是很奇怪的事,又甜蜜蜜地对Simon微笑,说“上校的舞会上,你为我点一首歌吧?”并留下一枚播放唱片的硬币。男孩毅然决然地卖掉了他仅有的电视机,来换取送给Hannha的礼物——一对钴蓝色的耳钉。天鹅绒盒子上标示着For Hannah;他播放着他最喜欢的22号唱片,在光影交错中旋转,脸上出现了年轻而甜蜜的笑容。


哪可能事如人愿呢?之后的阴差阳错让Simon无缘再与Hannah相处,那枚耳钉也至始至终没有送出。直到另一个男子James Simon的出现。


与Simon一模一样脸孔的James,跋扈嚣张,油嘴滑舌,果敢又刻薄,几乎是谨慎低调的Simon的对立面。


关于Simon和James,业界讨论了太多,他们之间的张力如此颠覆而怪异,James是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取巧者,毫无底线可言,十足的混账,他贪婪地占有并吞食着Simon仅有的一切,取而代之毫不留情。一小撮人包括71号小姐始终坚持Simon是爱着James的,起码爱过。在那么多镜头里,Simon羡艳迷恋地望着James,看他簇拥光环,看他运筹帷幄,看他受到众人的赏识和夸赞。阴影里的Simon怎么可能不爱闪闪发光的James呢?他像是一个更好更完善的Simon James。


对于这点,我认同原作里James的立场:“我在内心中已是一个专制暴君,我想无限地统治他的灵魂,我想使他产生对于周围环境的蔑视;我要他与这个环境做出高傲的、彻底的决裂。我把他弄得泪流面膜,浑身抽搐,他有一个天真的、奉献的灵魂;但是,当他整个儿地奉献于我的时候,我却立即恨起他来,将他推开了——似乎,我需要他,仅仅是为了战胜他,仅仅是为了要他屈服。对于我来说,爱就意味着虐待,就意味着精神上的超越。我甚至终生都无法去想象另一种爱情,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,以至于如今我时常会认为,爱情就是被爱对象自愿提供的对他施行虐待的一种权利。”


James对于Simon是掠夺、是侵占、是征服、肉体灵魂都贪婪地啃食着;他霸占Simon的母亲,替他参加葬礼;他夺过Simon的工作报告占为己有骗取上司的赏识;他甚至抢夺了Simon深爱的Hannah,几番云雨又弃之敝屣;James是要彻彻底底取代Simon这个本就稀薄微小的生命。绝不仅是占有欲,也绝不是爱。


在火车上,Simon对James说:“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,我想告诉她,我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,即便周边的人无知无觉,因为我感同身受。我知道那种失落至极、迷惘绝望的心情,可我没办法在她面前表现‘真我’。仿佛有一只手,只要它愿意就可以轻易穿过我。我拼命努力却无能为力,我就像个匹诺曹,一个木头男孩,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。”


James如法炮制地把这番话对Hannah说,Hannah以为自己找到了知己,对James陷入爱河。


多讽刺,Simon对Hannah卑微又掩藏的爱,原来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斩获Hannah的心。


Hannah爱上James,James只把她当做掠夺Simon的工具,沾花惹草风流不断。即便Simon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James远离Hannah,甚至冒充James打电话设局让Hannah捉奸。可当他在望远镜里看着在床上因失恋而哭泣的Hannah时,当他对Hannah说出‘Hannah,this is James,Come up,I want you.’的时候,他眼里的愤恨报复不甘与怨毒,全部因女孩的悲伤而变得脆弱起来,Simon发现他在用自己的妒忌和私欲折磨着Hannah,他的爱变成了伤害。


他曾瑟瑟发抖地奢求着爱,渺小又卑微,他因不甘而让他爱的人和他一样,沦落为爱的乞丐。


他隔着望远镜,看着Hannah起伏的呼吸和眼泪,泣不成声。


Simon James一个高尚的偷窥者,他用望远镜把女孩的孤独脆弱剖析,把她用鲜血谱就的画作用粘贴的方式保存,视若珍宝。偷窥是很不道德的,可Simon的爱纯粹又美好,不带肉欲几近圣洁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原作里写道:“爱情,是神的秘密,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,爱情都应该躲开一切他人的眼睛而保守秘密。爱情由于这一点而越是神圣,便越好。”


他如幽魂般默默地爱着一个女孩,宁愿被误解被忽视也要奋起对抗那个更强大更无耻的James,以此来保护Hannah脆弱的灵魂和声誉,这不感人吗?


71号点头承认这很感人,但她仍然沉浸在James和Simon的情感纠纷里,又说Simon和疯帽子很像,也是同样英勇又卑微地守护着爱丽丝。


我们都很不满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第二部电影里导演和编剧的意图,他们试图掩饰疯帽子对爱丽丝的爱情,以友情的外衣囫囵盖上,毫不负责。我们想大抵毕竟是迪士尼,针对太多小朋友,这种隐秘的爱被认作友情更安全,更让家长和社会放心。


可原作不是这样的,原作者也不是这样的。原作者刘易斯卡洛,本身是个有点结巴又秃顶的数学老师,在当家庭教师的时候他遇到了他的学生,一个六岁的小女孩。他对她如痴如醉,可他是个年近不惑的男人,对小女孩毫无吸引力可言,但爱欲折磨得他痛不欲生,于是他用他对小女孩全部的爱意写就了之后享誉世界的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,而他深爱的小女孩,则狡黠地拆穿了男人对她的欲望,她捧着《爱丽丝》的手稿,轻蔑地瞄了几眼,说“不过如此嘛!”


这个世界千千万万的人都读过这部童话,世界对它的赞誉无穷,可这些赞誉于刘易斯卡洛有何用?他深爱的小女孩压根不屑一顾。济慈写了多少影响世人的诗歌瑰宝,他亦在情人面前落魄地不忍卒读。这世界上的爱情,哪有那么多尊严可言。


疯帽子便是刘易斯卡洛的原型,癫狂又赤城。德普的演绎则让电影疯狂的浪漫起来,他演得太深情了,浓墨重彩的造型和妆容,都没有办法掩藏疯帽子对爱丽丝的爱。他站在阳台让月光照在他身上,颓下肩膀任孤独侵袭。他的爱丽丝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,他被滞留在那个无限静止的世界,一成不变的茶会,永不会干涸的茶壶,精致甜美的蛋糕,滴答作响绝不迟到的钟表。


他望着爱丽丝,扬起勉强又扭曲的笑容,绿色的眼里是赤裸的无措悲伤。


“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?”


刘易斯卡洛是恋童癖吗?是的。疯帽子对爱丽丝怀揣着情欲之爱吗?未必。Simon James是偷窥者吗?是的。他对Hannah有不可人言的欲望吗?有,但绝不罪恶。我绝不鼓吹恋童癖和偷窥行为,这在道德上是不被容许的。但是,爱本身何来道德一说,只有行为可以被道德评判与指责。


为爱生,为爱死是很容易的,轰轰烈烈搭上生命肉体的,都显得很高贵很不可侵犯不容置疑。难在那些不可死不能死,不能言不可言的爱。黄伟文写“惊天动地只可惜天地亦无情,不敢有风不敢有声,这爱情无人证。”


惊天动地爱之重逾生命,痛不欲生求死不能,可你的爱情,无人证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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